我的漂亮的瘦子3# 《我的漂亮的瘦子3》 节选 雨停了。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,许明朗还在后座睡着,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。我付了钱,轻轻拍他的肩膀,“到了。” 他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那种薄薄的透明,像养在清水里的石子。他冲我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小,但我知道那是真心的。这个人的笑容从来不需要太多力气,就像他整个人一样,轻得像一片将要飘走的羽毛。 认识许明朗那年,我们都还在读高二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颧骨以下的线条锐利得像刀削出来的。他瘦,不是减肥广告里那种健康的瘦,而是骨质贴着皮肉、每个关节都清晰可见的那种。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大一号,风一吹,空荡荡的衣摆就飘起来,像他随时会跟着风一起走掉似的。 那时候我偷偷叫他“漂亮的瘦子”。 这个外号后来就被我用到了今天,十年了。 “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说我这次能撑过去吗?” 我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,骨节硌得我手心生疼。“能。” 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 “因为每次你都撑过去了。” 他低头笑了,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。化疗之后头发又开始掉,他干脆剃了个光头,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俊朗来。这张脸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好看的,好看得让人心疼,让人不甘心。命运给了他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,却吝啬地收走了他呼吸的权利。肺部的毛病像一道阴雨天就会发作的旧伤,反反复复,时好时坏,从十八岁一直纠缠到现在。 我扶着他走进住院部大厅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许明朗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。口罩上画着一只咧嘴笑的柴犬——这是他妹妹贴的贴纸,三年前她在车祸中走了之后,那只柴犬就成了他唯一的纪念品。 “你妹妹要是还在,肯定又要笑你戴这么幼稚的口罩。”我故作轻松地说。 他没有接话,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恰好遇见护士长推着推车出来。她看见许明朗就笑了,“小许又来复查了?气色不错嘛。” “今天能吃两碗饭了。”许明朗说。 我知道他在撒谎。昨天他只喝了半碗小米粥,还吐出来小半。 病房在三楼,走廊尽头那一间。窗户正对着医院后面的那片小树林,初秋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,偶尔有几片随风旋落,贴在玻璃上,像寄错了地址的信件。这间屋子我们已经很熟悉了,熟悉到不需要看门牌号就能找到。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上回没看完的那本诗集,是海子的,许明朗最喜欢的那一页折了角。 他躺下来,我帮他调整好枕头的高度。床头摇起来一点,让他能看到窗外的树。他一直喜欢树,说树是安静的,永远不会催他说“加油”或“坚强”。 “其实,”他忽然说,“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病人。” 我回头看他。 “我只是比别人活得轻一些。”他把手举起来,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透过指缝看光,“轻到风一吹就会飘起来。但好处是,我看世界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。你们是踩在地上的,看什么都是仰视。我是飘在天上的,能看到很多东西的另一种样子。” “比如呢?” 他想了想,嘴角又弯起来,“比如你。你在我眼里是倒过来站的,像蝙蝠。” 我说许明朗你他妈住院住出幻觉了。 他笑得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。我连忙去拍他的背,感觉到他脊背上嶙峋的骨头隔着病号服硌在我的手心里,一根一根的,像琴键。他咳了很久,停下来的时候眼尾泛着红,眼泪都咳出来了,但他还在笑,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。 “你这个骗子,”他说,“你说我撑得下去,但我心里清楚,我飘得越来越快了。”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,树林哗啦啦地响。好像树在替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