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夫手记雨下了一整天,青石板路泛着幽冷的光。 周振国蹲在自家院门口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,眼睛盯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。他已经退休三年了,可有些习惯改不掉,比如雨天总要往槐树底下多看几眼。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第一具尸体,就吊在那棵树上。 “老周,有你的信。” 对门王婶撑着伞小跑过来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只在收件人一栏写着“周振国收”,字迹工工整整,像是刻上去的。 周振国拆开封口,里面滑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封面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正中间竖着四个字——《马夫手记》。 他猛地站了起来。 那是他追了二十年的东西。 二十年前,东河市接连发生六起命案,死者都是在睡梦中被人割喉,现场不留任何痕迹。唯一让警方认定是连环案的线索,是每个案发现场的梳妆台上,都摆放着一本《马夫手记》——当年只在东河市印刷过一批的内部刊物,总共不到两百本。 周振国查了三年,从印刷厂查到造纸厂,从造纸厂查到废品站,再从废品站查到一个叫马三的人。马三是东河市最早一批的私营货运司机,有人说他手里有那批绝版刊物里的十几本。但等周振国找到马三的时候,人已经死了,也是割喉,也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。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一本《马夫手记》都没找着。 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,成了周振国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他办了半辈子案,没有哪个案子像这个一样,每往前走一步就被推回三步。后来他退了休,可那根刺一直在,偶尔夜里翻身,还会硌得他生疼。 他把册子翻开来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些行车日志,某年某月某日,从哪儿到哪儿,拉的什么货,挣了多少油钱,路上遇见了什么人。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洇过,糊成一片,像是被刻意涂抹掉的。 翻到最后一页,他只看到一行字: “你也快到地方了吧。” 底下没署名,没日期,但周振国认得这个句式。二十年前,那六具尸体旁边都留过同样的一句话,写在梳妆台的镜子上,用红色的记号笔。 他的手指在那个“也”字上停住了。也——也就是说,这事还没完。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。周振国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,巷子空荡荡的,路灯把雨幕照成一串串发亮的珠子。可就在那些珠子的影子里,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,靠在槐树底下,隔着二十年的雨水,正往他这边看。 他低头再看那本手记,最后一页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,字体比前面那些都小,小得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怕人看不见: “马三死的那天晚上,车上坐着四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