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肉叉烧包凌晨三点,铜锣湾后巷的雨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油腻的水泥地。我倚着烧腊店湿漉漉的铁门,看着刘叔把最后一笼叉烧包从蒸柜里端出来。白汽散开时,那股甜腻的肉香混着五香粉和麦芽糖的气味,穿过雨帘钻进我的鼻腔。很奇怪——我的胃没有像往常那样饿得抽搐,而是紧紧绞成了一团。 “新来的阿杰,尝尝。”刘叔用油纸包了一个递过来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肉末。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疤在路灯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,笑起来时蜈蚣的脚就一起抽动。我接过包子,隔着纸都能感到它饱满的热力,外皮软得像婴儿的屁股,顶上裂开三瓣花一样的口子,露出深褐色的肉馅。 我闭上眼睛咬下去。确实好吃。肉汁在口腔里迸开,鲜得让人上颚发麻,肥肉丁在舌头上滑溜溜地化开,瘦肉一丝一丝,有嚼劲又不会塞牙。但我脑子里有一根针,从三天前第一次吃到这个包子开始,就一直在刺我的太阳穴。 三天前的深夜,我跟踪一个女人走到这条巷口。她拎着购物袋,里面装着半只烧鹅和一盒叉烧。刘叔的店已经打烊,但后门开着条缝,黄色的灯光漏出来。女人敲了两下门,没有应。她踢了踢门边的垃圾桶,然后走了。我正想跟上去,忽然闻到香味——是从垃圾桶里飘出来的。里面扔着几个油纸包,和现在手里这个一模一样。我捡起来,打开,一个完整的叉烧包,肉馅还是温的。 我报了警。没有回音。因为失踪名单上的女人叫林美芳,来香港做保姆的菲佣,警方每天要处理二十起这样的案子。但我知道她走进了刘叔的后门,就再也没有出来。 现在,我捏着这个包子,透过雾气看见刘叔正在用一把沾血的斩骨刀在案板上剁着什么。后颈上满是横纹,肥肉堆积,像猪脖肉。他的动作均匀有力,每一次落下都带着闷响,然后有汁水溅到墙上。 “怎么不吃啊?”他扭头看我,眼白里布满了红丝。 我猛地咬了一大口。我的胃接纳了它。我是个警察,卧底三个月,为了找到失踪的十七个人。十七个人,如果每人身上取五十磅肉,足够做出两万三千个叉烧包。每个卖十二块,刘叔这半年赚了二十几万。 包子最后一口我嚼得很慢。这时我看见铁案台下面滚出一个东西,停在水槽边——一枚银色的十字架项链,链坠上刻着“Ling Ling”,小玲。七天前的失踪名单上,有个七岁的小女孩,叫赖小玲,最后被人看见时穿着红色碎花裙,啃着一只叉烧包。 我的胃终于开始翻涌。 刘叔把剁好的肉馅铲进搪瓷盆里,倒在白天剩下的叉烧酱中娴熟地搅拌。他哼着粤剧《帝女花》的调子,声线温柔得像个哄孩子入睡的父亲。“阿杰啊,”他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叉烧包跟别家味道不一样?” 我盯着他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 “因为我放了祖传的料。”他裂开嘴笑了,牙齿缝里嵌着一根粉红色的肉丝,“这世上的肉啊,只有没吃过自己味道的猪,才最香。” 雨停了。巷子尽头有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,泡在水洼里,鞋面上画着一朵小黄花,和赖小玲失踪那天穿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