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登时代凌晨两点,整栋写字楼只有十九层的灯光还亮着。林栩摘下眼镜,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无数只蚂蚁在爬。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,发现咖啡早已凉透,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。 “又通宵?”身后的高脚凳被拉开,总监老赵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同病相怜的笑,“第几天了?” “第三天。”林栩扭了扭僵硬的脖子,“那个AI客服的语义识别模块,测试总过不去,客户说只要不骂脏话机器就不能翻脸,可你知道的,现在的人——骂人不带脏字才是高手。” 老赵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,翻找片刻,递到林栩面前。屏幕上是一段黑白影像,一个瘦小的工人站在巨大的齿轮间,拼命拧螺丝,动作越来越快,最后整个人被卷进了流水线。 “《摩登时代》。”老赵说,“我女儿学校的电影鉴赏课作业,非要让我帮她写观后感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居然要替一个初中生写影评。” 林栩接过手机,画面里卓别林滑稽而辛酸地挥舞着扳手,背景是轰鸣的机器。他看了几秒,突然觉得那个不断拧螺丝的身影,跟自己今晚不断调试代码的自己有些重叠。他在这个叫“未来云图”的科技公司干了三年,每天的工作就是训练各种AI,让它们更像人类——更会聊天,更会安慰人,更会判断情绪。可讽刺的是,他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。再这样下去,他大概也会被卷进某个看不见的齿轮里。 “你觉得,这个时代算是摩登时代吗?”林栩问。 老赵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,笑了笑:“一百年前卓别林讽刺的是机器吃人,现在呢?代码吃人,算法吃人。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你看这栋楼,每一层都有AI在替人干活,可每一层也都有像你一样的人,在替AI擦屁股。我们造出了一个越来越聪明的机器,然后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保姆。” 林栩把手机还给老赵,屏幕暗下去的一瞬,他瞥见锁屏界面——那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老赵和妻子、女儿笑得灿烂。他忽然想起,老赵的妻子去年乳腺癌去世了,可他从来没请过一天假,公司只给了他三天“丧假”,而他在第三天就回来开会了。因为项目不能停,因为客户不能等,因为——他如果不在,那个AI客服系统就会崩。 “赵哥,”林栩轻声问,“你觉得我们做的东西,真的会让世界变好吗?” 老赵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:“那个摄像头里的AI,现在正在分析我的微表情,判定我负面情绪指数过高,明天HR大概就会来找我谈话了。你说好不好?” 两个人一起沉默。 走廊尽头的扫地机器人忽然启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贴着墙根缓缓滑过,像一只没有灵魂的甲壳虫。林栩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,一百年前那个拧螺丝的工人,和自己今晚反复修改的代码,本质上没有区别——都是被一台更大的机器吞噬的零件。唯一不同的是,当年的工人还能看见齿轮,而现在的他们,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齿轮之中。 “我想回家。”林栩说。 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明天把测试过了,后天我请年假。带女儿去看场电影,就去看——算了,周末再说吧。” 他转身走了,那杯热茶还冒着白气,留在林栩的桌上。林栩重新望向屏幕,光标闪烁,等待着下一行代码。他忽然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:“人类不应当成为机器的延伸。” 然后他把便签撕碎,扔进了垃圾桶。 因为明天,他还要继续训练那个不会翻脸的AI客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