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羞草黄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,我走出虹桥机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 出租车沿着高速一路往南,城市的灯光渐渐稀落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舍。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晚风灌进来...
含羞草黄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,我走出虹桥机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 出租车沿着高速一路往南,城市的灯光渐渐稀落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舍。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晚风灌进来,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。空气里有一点点稻谷的香,还有河塘里的那种泥腥味。 我两年没回来了。 上一次是阿婆去世,匆匆待了三天,连老宅都来不及仔细看。再上一次呢?好像是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跟阿爸吵了一架,摔门就走,年轻气盛,觉得自己翅膀硬了。现在想想,所谓翅膀硬了,不过是不愿意面对那些让人难堪的东西。 车在村口的石板路上停下来,路边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的石凳也还在,只是石凳上落了一层灰。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,巷子深了,路灯也暗了,有几家已经熄了灯,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昏黄黄的,像老照片的色调。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,我推开的时候有一点吱呀。堂屋里亮着一盏灯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,瓦数不大,四十瓦顶天了。阿爸坐在八仙桌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,他没弹,就那么愣着。 桌上摆着两碟菜,一碟是炒青菜,一碟是红烧小黄鱼,都是素的。两个饭碗,两双筷子,整整齐齐地摆着。我的那碗饭上还扣着一个盘子,大概是怕凉了。 “回来了?”他抬头看我一眼,声音不大,像怕吵醒谁。 “嗯。”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去掀扣着的盘子,动作有点慢,扯到腰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,但没吭声。“吃饭吧,菜都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 “不用热,就这么吃。” 我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。盐放少了,有点寡淡。阿婆在的时候,炒青菜会放一点点糖提鲜,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。 “阿爸,院子里的那棵含羞草呢?” 他愣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“你妈拔了。” “拔了?” “她说那玩意儿没出息,碰一下就缩,跟咱们家的人一样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低头扒了一口饭,不再看我。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,新的,还没完全长好。不知道是在厂里干活弄的,还是在院子里折腾什么留下的。 吃完晚饭我去院子里抽烟。月光淡淡的,照在空出来的那块地上,剩下一个浅浅的坑。角落里还有几片蜷缩的枯叶子——含羞草的叶子,已经黄了,脆了,风一吹就碎了。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叶子枯黄蜷缩的样子,和活着的时候缩起来一模一样。它至死都是那个姿态,好像从来没有舒展开来过。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棵含羞草。一碰就缩,一有风吹草动就躲。从家里一路缩到城市里头,从城市一路缩到这个角落里,缩了这么多年。 堂屋的灯还亮着。阿爸坐在那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沟沟壑壑的,像院子里的那些老树皮。 他知道我回来了,也知道我会走。他从来不说让我留下,就像我从来不说对不起。 院子里那棵含羞草黄了。 而我,好像也没有比它好到哪里去。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,我走出虹桥机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 出租车沿着高速一路往南,城市的灯光渐渐稀落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舍。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晚风灌进来,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。空气里有一点点稻谷的香,还有河塘里的那种泥腥味。 我两年没回来了。 上一次是阿婆去世,匆匆待了三天,连老宅都来不及仔细看。再上一次呢?好像是为了什么芝麻大的事跟阿爸吵了一架,摔门就走,年轻